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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田侃戏:忆长安戏院

我留恋长安戏院,那里是我走进京剧殿堂的摇篮。

我这里说的不是座落在建国门大街的新长安,而是西长安街西口路南的老长安戏院。

老长安峻工开业的时间正好比我大一岁,是1937年初。我对它的记忆从1945年上半年开始。那时我二哥17岁,还在读高中,参加了一个演出团体,叫“海天剧团”,排演了曹禺名剧《北京人》。剧团中有高逸安、言慧兰、林默予、周芻、史弘、林婉芳等很著名的演员。二哥虽然还是个青少年,却在剧中担任了曾老太爷的角色。演出地点就是在长安戏院,我们家很多人都去看了这个剧,那是我第一次到这个剧场,因为有哥哥在台上,真是倍感亲切。

从20世纪50年代初开始,我在这里听了许多场京剧。好多大师级的角儿,如程、尚、筱、奚、杨、张、袁、叶、二李,都是在这里首次见到他们的演出。

我喜欢长安戏院首先是它离我家很近(那时我住在绒线胡同),十多分钟就可到达。剧场不算大,能坐1200人,可是在北京的老戏园子里,也算不小了。其次,在那里甭管坐在哪儿,都看得见、听得清。尤其是票价最低的楼上东北角、东南角,购票早的话,买到的票和最高票价的前排距离很近,是各剧场低价位中最理想的了。那五合板的折叠椅比起现在豪华剧场的丝绒软椅来,当然是寒酸了些,但是大众化、平民化至今还是很多人的需要。我去过两次国家大剧院,太恢弘了,像迷宫似的,找了半天也不得其门而入。

那大理石质地雕刻着“长安大戏院”五个金字的招牌,现在已经移到新长安的大门上边了,变成了新、老长安唯一的共同点。老长安一进大门没几步就是售票处,厚玻璃隔开买票的和售票的,但是透过玻璃完全可以看到售票的情况。我常从那里过,即使不听戏,也总爱看看座儿上得怎么样,好象成了一种习惯。售票处往里走几步就是入场口,在那里检票。进场后是一狭长的过道,两个门通往楼下的剧场。过道两端是楼梯,在楼上听戏就从那里上去。

在长安戏院第一次听京剧是1952年春节,由中国京剧团演《龙潭鲍骆》《打渔杀家》。到1953年春节再去那里买票,就与前一年大不相同了。买票的人太多了,在售票窗口排队会影响西长安街交通的,所以改在后门售票。长安戏院的后门在宣武门大街北端的一个小巷子里。那儿人都堆满了。我挤进去,好几条排队长龙。好容易找了个队尾,站在那里,享受着北风带来的寒冷,倾听着戏迷们侃哪天的戏好。过了三个多小时,排到我了,每人限购五张,我们四个初中时代的小戏迷,分别在几个剧场排队,每人都买不同日子而同样票价的四张票,绝对也是今天的AA制。我买了市三团张君秋的《凤还巢》,陈少霖、冀韵兰的《八大锤》(买哪一场我们事先都精心策划过的)。

后边一位中年人早知道我只买四张票,央我代他购一张其他场次的票,我很乐意效劳。我按事先的约定,买了楼上正厅散座6000元(旧币,合现在六角)的一张票。到下午,我们四个人聚在一起,各自叙说买票的艰难,把票分好,净等春节时过戏瘾了。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啊!无怪当我听到庞龙唱《往日时光》中“假如能够回到往日时光,哪怕只有一个晚上”的句子时会潸然泪下了。

在长安戏院听得最顶级的戏是筱翠花、马富禄的《一匹布》,谭富英、慈少泉的《奇冤报》,尚小云、荀慧生合作的《姑嫂英雄》,程砚秋的《碧玉簪》,尚先生的《乾坤福寿镜》,萧老与姜老的《连升店》,筱老板、雷喜福、时青山、高富远的《坐楼杀惜》,北京京剧团成立时马、谭、张、裘合演的《龙凤呈祥》,谭富英、张洪祥的《托兆碰碑》,杨宝森、金少臣的《伍子胥》,奚啸伯、张玉英、于鸣奎的全部《宋江》。更多的是北京戏校张学津、李玉芙、孟俊泉、马永安等优秀学生每周末的实习演出。

1957年以后,北方昆剧院成立,我又随着伯父迷上了昆曲。有时去西单剧场,有时也在长安戏院。如白云生的《西楼记》《金不换》,侯永奎、李淑君的《千里送京娘》,洪雪飞的《相梁刺梁》,还有《荆钗记》,虽是年轻演员演出,可也颇具规模。最令人难忘的是韩世昌老师的《胖姑学舌》、侯玉山老先生的《嫁妹》《火判》和《通天犀》以及侯永奎先生的《林冲夜奔》,那实在是无可比拟的艺术享受。

1961年在这里听张云溪、李和曾、王玉敏的《八大锤》时,正逢困难时期,长安小卖部忽然卖起炒红果来,虽然那是助消化的,可也招得人们蜂拥去买。当时我们有两个人买了两份,就跟中了彩似的。

“文革”前最后一次进长安戏院是1962年9月看赵燕侠、马富禄的《得意缘》。“文革”十年没进过剧场,却在1974年进城听李何林先生关于鲁迅先生的讲座时,又进了一回长安。不过那讲座也全以“文革”时的思想重新诠释了鲁迅先生。到80年代初,在长安看过一次内部招待的早场京剧。开场是王玉珍的《盗仙草》,当中是赵葆秀、罗长德的《李逵探母》一折,大轴是《雁荡山》。没有说明书,其他演员不知其名。只有一个印象:武行都不像“文革”前穿用布缝的大袜了,鹤童、鹿童还有孟兵、贺兵都穿尼龙丝袜,没有以前那么较真儿了。

从1952年到1962年的十年里,我在长安戏院听了百十来场戏。北京别的剧场都排在他后边,所以至今还难以忘却。

(文章选自《老田侃戏——京剧戏迷六十年看戏记忆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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